你要的是對錯,我要的是解決問題
每次發生重大社會事件,網路上很快就會出現一種固定反應。
只要新聞開始提到加害者的成長背景、家庭狀況、求學經歷,底下立刻會有人說:
「講這些幹嘛?」
「殺人就是殺人。」
「曾經熱心助人也不能改變他是壞人的事實。」
「廢死的人現在怎麼都不出來講話了?」
「不做些有用的事,一直談他的背景幹嘛?沒人想知道!」
我自己很不喜歡看到這些言論,因為這讓我覺得他們似乎在阻止更深層的討論。
當媒體專家或其他民眾,想要探討更深的犯罪動機時,這些人好像很想試圖切掉這個麥克風,讓深度討論不要繼續……一種要讓別人閉嘴,想噤聲別人的感覺。
這是我不舒服的地方:當別人試圖從體制面、更深的角度試圖解決問題,這些人卻想阻止別人?為什麼?
仔細看會發現,這些人說的其實是一件大家早就知道的事——加害者有罪。
問題是,小孩都知道,殺人是錯的。
我總覺得奇怪,對錯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要一直講?當別人要深入討論時他們要一直鬼打牆似地一直講?他們不是故意打斷,而是他們真的很生氣。
他們似乎以為別人都不知道殺人有罪似的,不段重複強調他有罪、不可原諒,為什麼?
脈絡論與本質論
因為這樣,我試圖研究為什麼這些人會有這樣的表達,而我又為什麼因此感到不舒服。
於是我將兩者分成「脈絡論」與「本質論」以方便討論。但這不是要搞對立,而是釐清雙方的立場來源。
像我這種脈絡論者相信的是:犯罪行為是透過一系列本來可以控制的因素發展而來的。
如果我們可以在這之前就先控制其中的因素,那悲劇就不會發生。
但本質論者相信的是「本質壞會顯現」,不是「人會被改變」。
在他們的世界觀裡:
人不是「被改變而變壞」,而是「本來就壞,只是早晚露出來」
所以在這套邏輯中:
- 曾經乖巧 ≠ 曾經善良
- 曾經乖巧 = 表面正常、尚未暴露
- 變壞 ≠ 發生變化
- 變壞 = 真面目出現
所以當有媒體說,犯人以前的同學表示,犯人以前曾是個善良的人,會主動幫助別人等等。他們會非常焦慮,因為在這套「本質論」裡,任何關於「過去正常」的描述,都會被聽成:
「那他其實沒那麼壞」
「那是不是可以減輕他的責任」
即使脈絡論者並沒有這麼認為。脈絡論者只是想問「中間發生了什麼」讓他改變了,以便於這個社會能建構更有效的安全網,阻止下一個悲劇發生;但這聽在本質論者耳裡也只會覺得:「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好人囉?那那些受害者情何以堪?」
對我來說,殺人有罪這簡單的常識,本質論者卻需要花費這麼多力氣再次重複,也代表他們不信任社會多數人有基本的道德判斷能力。
本質論的世界分成兩種人:好人/壞人
壞是本質、天生、不可改
乖巧只是偽裝,壞早晚會露出來
社會的任務不是預防,而是辨識與清除
對本質論者來說,重點不是「為什麼會變壞」,而是「如何更徹底的隔離好人與壞人?」
這裡的隔離,當然就包括最徹底的隔離:死刑。
他們說:「廢死的怎麼不出來說話?」
死刑在這裡有個功能:看到足夠嚴厲、足夠極端的懲罰,才能重新確認世界是清楚分邊的。
但問題是,這對脈絡論者來說,是消極的亡羊補牢。
本質論者所謂分辨壞人的方式,是等到犯罪已經發生了、有人犧牲了,社會才能知道。這代價也太大了吧!
但這並不代表脈絡論者就一定支持廢死,許多脈絡論者也是支持死刑的,或是認為這之中有很多討論的空間。但脈絡論者在事件發生後,會將「關注焦點」放在犯罪成因,而不是死刑。
而本質論者幾乎可以說就是支持死刑,並且在案件發生後大量討論與推進。
因為死刑是本質論認為“唯一”一件可以積極做的事。
所以重點來了!
脈絡論和本質論的重大歧異,不是死刑與否,而是”關注的焦點”放在哪。
這也就是為什麼,今天我恰好看到臉書上的一位家族治療心理諮商師,寫文討論犯罪者的家庭與社會背景時,有本質論的網友留言表示:
“善良是一種選擇,不要把自己變壞的原因推給原生家庭或社會國家。當你放棄這個社會國家,社會國家也必須放棄你,不然何以面對一般正常守法的公民?憐憫不能逾越公義!”
“資源有限,需要放在正向積極的公民上,不是那種找理由拖累大家的人身上。他不照系統規則走,造成的結果不自己承擔,變成是社會的錯,合理化自己錯誤的選擇。不是系統的錯。”
於是我發現幾個雙方的誤會與歧異點:
本質論者認為『討論罪犯的背景成因』= 不公義、推卸責任、浪費資源、錯怪系統。
即便這位心理師回應:「我想說的不是憐憫,而是預防。公義是對已經發生的事追究責任;預防是避免下一次發生,兩者不衝突。檢討系統不是幫他找藉口,而是問:“下次我們能做得更好嗎?”」
但本質論者仍然認為這是在浪費資源,錯怪系統。
他們真正不爽的,是我們居然花時間討論犯罪者。
他們認為當我們理解犯罪者的同時,勢必也必須同理犯罪者,他們把這同理心當成是一種愛,至少看起來是一種關注,而關注是多麼美好的事,怎麼可以給他們?
但其實,同理犯罪者並不是出於愛與支持,而比較像是「知己知彼百戰百勝」的概念。要預防未來的犯罪,不正應該了解犯罪念頭的成因才能預防嗎?
但這與他們的好人/壞人二分法的世界觀衝突,他們不認為那些還沒犯罪的壞胚子可以靠預防變成正常人。
本質論者也認為:脈絡論者檢討系統,等於把犯罪者的責任轉移到社會或家庭,讓犯罪者「減刑」了。但對我們來說,我們壓根兒沒有要減輕犯罪者的責任。
脈絡論者只是認為:「我們的家庭與社會,還可以做得更好。」
這對本質論者來說特別刺耳:「我們的家庭、社會,難道還不夠努力?我們這些好人如此辛苦地生存,還要為了這些天生的壞胚子投入資源,搞什麼安全網,出事了還要連累檢討,永遠都做得不夠好,講得好像我們對不起他們一樣!而他們呢?逍遙法外?拿我們的納稅錢給他們吃牢飯?」
他們覺得委屈極了。
是什麼讓我成為一個脈絡論者?
原因一:力量感
我曾經也是個被害者。
14歲那年,乖乖放學回家的我,被陌生歹徒持刀性侵。
這裡不浪費版面詳述。總之,我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生命威脅恐懼。
當時我並沒有刻意,但思考方式卻已經出現了脈絡論者的影子:
事發隔天,我去學校上課,看到班上的同學們天真活潑地嬉鬧,那些中二的男同學還幼稚的模樣,我不禁想著:「昨天那個壞人,以前也是這樣嗎?他在14歲的時候,也是像這些同學一樣『無害』嗎?是什麼讓他變成一個會持刀性侵別人的惡魔呢?」
自此,這件事變成我的一個人生任務,偶爾想起會著手研究犯罪心理學,因為我認為唯一有用的選項就是「預防」。
這個預防,可不是什麼消極的防禦,而是積極地讓會犯罪的人不要犯罪。
而什麼死刑不死刑的之所以不能說服我,或是無法引起我的關注,就是因為被侵犯、被生命威脅這些心理創傷是不可逆的。什麼死刑鞭刑干我屁事?事情都已經發生了,如果我死了也復活不了,而即便像我幸運地存活下來,也無法扭轉過去。
討論犯人如何被罰有什麼用?
總之對我來說,譴責啦、正義啦…都太消極、太無力了。
許多本質論者認為我們這種人是「聖母病」,把壞人當人看,我很驚訝。
後來才明白,因為對於本質論者來說,人類只有分好人和壞人兩種。如果你認為這個人的犯罪行為可以靠事前改變,那就等於你認為他不是天生的壞胚子,那就等於你認為他是好人,那就等於你有聖母病。
這是他們的邏輯,他們講的是「好壞分類」。
但我的邏輯是:狀態條件是會變的。我講的是「前因後果」。
好壞分類的時間是靜止的,因果分類的時間是往前進的。
好壞分類意味著一切都是命,那就代表我這受害者他媽的就倒霉,遇上這件事情。
而如果世界只有分好人壞人,那就意味著這個世界沒有辦法做出任何改變,只能在事發後亡羊補牢。
這對我來說都太無力太可憐了。
我需要的是可以主動改變的希望,而不是被迫接受的命運。
原因二:我也有很壞的時候
有件事情我一直無法理解本質論者的是:
他們怎麼會如此篤定認為自己就一定是個好人?
至少我無法。
在我長大的過程以及成年後,人生中都有某些時刻有著各種壞念頭。
這可不是什麼考試作弊或闖紅燈這種,而是許多很可怕很偏激的念頭。
對!像我這種看起來功能超級正常、人生也活得好好的人,也會在遇上重大起伏時如此。更何況,許多激烈犯罪者不也都被說「平常人很好」「看不出來會這樣」嗎?
那些本質論者,難道沒有過任何壞念頭嗎?
有的!他們自己也知道,自己也會有情緒爆發、憤怒失控,甚至偏激的念頭。
但他們的定義是:
壞人=遲早,或已經做壞事的人
而不是:
- 有過失控念頭
- 有過憤怒、報復、恨
- 有過破壞性幻想
這些在他們的模型裡不算壞,
只要沒跨過那條線,就仍然是好人。
所以他們可以很篤定地認為自己就是好人。
兩種敘事
脈絡論的敘事(預防型敘事)
- 我曾經有過極端念頭
- 但我沒有做
- 那一定有某些「東西」在作用
- 那些東西是什麼?
- 關係?
- 煞車機制?
- 有人接住?
- 自我覺察?
如果搞懂這個,就能讓更多會犯罪的人停下來
把「沒做出來」當成一個值得研究的現象。

脈絡論:左邊是正常社會,右邊是犯罪行為。只要在高風險區讓可能犯罪的因素轉向,犯罪行為就可以被避免。 本質論的敘事(道德歸功型敘事)
- 我也會生氣、想報復
- 但我沒殺人
- 所以我跟他「不是同一種人」
- 我沒做,是因為我夠好、夠善良、夠自制
「沒做出來」被解釋成「我本質上比較好」。
而不是:
- 我當時被什麼接住
- 哪個條件剛好存在
- 如果少一個環節,我會不會也做出極端的選擇?
別誤會,這並不是指本質論者比較自大。
是因為好人壞人的分類法,讓他們有安全感。
當這世界上有一群人被歸類為壞人,會讓他們安心將自己被放在「好人圈」裡(被保護),而壞人這種抽象模糊的概念被「集中起來」,被「命名」了。這種感覺很安全且有歸屬感,即便這個分類只是心裡的想像。
畢竟現實世界中,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做壞事。天啊!那實在太可怕了。
這種好壞圈的區隔,可以讓他們在心裡面,暫時將壞人放逐天邊。

本質論:有些人是天生的壞人,遲早會犯罪。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已知犯罪者做最大的隔離或懲罰,才能喝止天生的壞人犯案。 是什麼讓他們成為一個本質論者?
身為脈絡論者,我從努力了解犯罪者的行為動機,轉向於先了解本質者的行為動機。
因為這個社會上如果充滿了本質論者,那犯罪行為的討論就很難被進行。
而我們彼此並不是敵人,只是有著不同的恐懼。
如果脈絡論者恐懼的是「世界無法改變」,那本質論者恐懼的是「世界不可預測」。
本質論者需要清楚、邊界、規則。
本質論者常常提及的是一種不公平感,那種:
「再辛苦我自己都撐過來了,他沒有藉口」
「不要怪別人,不要推卸責任」
「對就對,錯就錯」
「這樣對被害者公平嗎?」本質論和道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道德的功能是標記誰被越界了,有界限的存在,這個界線給了人們希望。
人們看到界線,便想著:「至少有條線,讓人知道不可以跨過去。」
然而事實上,古今中外,仍有無數個犯罪者跨了過去。
而好人們辛辛苦苦地過日子,痛苦地、小心翼翼地不越過這些道德線。
結果呢?那些脈絡論者,居然還在關注那些越界的王八蛋?有沒有搞錯啊!如果加害者值得受到這些關注和理解,那我們這些好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?
在本質論者的世界裡,真正需要被保護的不是未來,而是道德秩序本身。
- 誰被理解
- 誰被同情
- 誰被討論
這些在他們眼中,都是「道德資源的分配」。
而他們會本能地覺得:
加害者拿走任何注意力,都是在剝奪好人應得的位置。
在本質論者的生命經驗裡,痛苦並不罕見。
委屈、不被理解、被制度壓迫、被命運為難,這些他們也都經歷過。
然而他們的辛苦卻沒有被看見。差別只在於,他們沒有走到犯罪那一步。
於是,「沒有跨線」在他們心中,成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這是一種道德勞動。
理解這一點,並不是要認同本質論,而是讓我們看見:
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「安全感來源」。
一種安全感來自於「世界能不能被改變」,另一種安全感來自於「我當初沒有走錯」。
願我們都可以慢慢面向同一個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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